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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玉民扛着血淋淋的野猪肉,提着那杆泛着冷光的“水连珠”,如同得胜归来的将军,踏着夕阳走回靠山屯。这一次,屯子里异常安静,那些平日里嚼舌根的长舌妇们远远看见他就闭了嘴,眼神里再没了往日的轻视,只剩下藏不住的敬畏和一丝惧怕。
几个半大孩子跟在他身后不远处,既好奇又不敢靠近,指着他肩上的麻袋和手里的枪小声嘀咕。张玉民目不斜视,径直走到自家院门前。
院门虚掩着,他刚推开,就看见魏红霞正拿着扫帚在扫院子,几个女儿在院里玩。听到门响,所有人都看了过来。
当她们看到张玉民肩上那浸出血迹的沉重麻袋,看到他手里那杆还带着硝烟味的猎枪,看到他棉袄上沾染的泥土和暗红血渍,以及脸上那尚未完全褪去的狩猎时的凌厉杀气时,大丫和二丫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,三丫更是直接躲到了魏红霞身后。
魏红霞手里的扫帚“啪嗒”一声掉在地上。她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,嘴唇微微颤抖,目光先是落在麻袋上,又移到猎枪上,最后定格在张玉民那张汗渍与尘土交织、却目光炯炯的脸上。她不是没见过血,农村杀猪宰羊是常事,可眼前这景象,这浓烈的血腥气和丈夫身上那股陌生的、如同山林猛兽般的气息,让她心尖都在发颤。
张玉民看着妻女们受惊的样子,心里那点狩猎成功的豪情瞬间被一股歉意取代。他意识到自己这副模样可能吓着她们了。他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柔和下来,将肩上的麻袋轻轻放在院子里的空地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“没事,别怕。”他的声音因为长时间在山林里奔走而有些沙哑,却刻意放得很轻,“打了头野猪,肉都在这里。”
他放下猎枪,走到水缸边,舀起一瓢凉水,咕咚咕咚灌了几口,又就着水瓢里的水胡乱洗了把脸,试图洗去脸上的血污和杀气。
魏红霞看着他仰头喝水时滚动的喉结,看着他被水打湿后更显棱角分明的侧脸,看着他洗去血污后露出的、带着疲惫却坚毅的眉眼,再看着他脚边那个沉甸甸、代表着生存和力量的麻袋,心里的恐惧如同阳光下的冰雪,一点点消融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——有心痛,有震撼,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全感。
这个男人,是真的在拿命拼,为了这个家。
张玉民洗完脸,用袖子擦了擦,走到麻袋前,蹲下身解开绳子。顿时,更加浓郁的血腥味和肉腥味弥漫开来。他仿佛没闻到,伸手在里面翻找着。
野猪的肉粗糙,大部分要卖掉换钱,但他记得,靠近里脊的地方有一长条最嫩的精肉,几乎都是瘦的,口感最好。他小心翼翼地将那条里脊肉整条割了下来,那块肉在夕阳下呈现出鲜红的色泽,纹理细腻,与周围粗糙的肉块形成鲜明对比。
他拿着那块足有两三斤重的里脊肉,站起身,走到魏红霞面前,递了过去。
“给。”他的动作有些笨拙,语气也带着点不自然的硬邦邦,“这块肉最嫩,给你和孩子们炒着吃。野猪肉糙,别的部位留着卖钱。”
魏红霞愣住了,低头看着递到眼前的那块最好的肉。那肉还带着体温,鲜红的颜色刺痛了她的眼。她想起以前,家里偶尔有点好吃的,公婆先挑,然后是男人,再是侄子张东北,最后才能轮到她和女儿们,往往只剩下些骨头和下货。像这样一整条最好的里脊肉,直接、专门地送到她面前,是破天荒头一遭!
一股巨大的酸涩猛地冲上鼻腔,视线瞬间就模糊了。她不是为自己,是为了孩子们,为了这个终于把她们母女放在心尖上的男人!
她赶紧低下头,伸出微微颤抖的手,接过了那块沉甸甸的肉。肉的温热透过皮肤传来,一直熨帖到她冰冷了很久的心底。
“……哎。”她低低地应了一声,声音哽咽,几乎听不见。她紧紧抱着那块肉,转身快步走向灶房,生怕慢一步,那不争气的眼泪就会决堤。
张玉民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,看着她微微耸动的肩膀,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,暖暖的,胀胀的。他知道,这块肉,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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