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70章 公主您是民女的贵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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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日后,池越入了忠烈祠。
十几年前池越的父亲池奕卿之死也浮出了水面,证据确凿。
邵氏入狱。
那主犯应若兰呢?此女原是嫁入了忠昭郡王府,做了王府的主母。
这忠昭郡王是个外姓王爷,祖上有功,其父还为先帝挡过刀,极得圣宠。到了他这一辈,他就啥也不想干了,只躺着吃吃喝喝,玩玩乐乐。
忠昭郡王虽然对朝廷没有贡献,但也不给朝廷惹麻烦。基于此,忠昭郡王这个女婿是一点忙都没给造反的老丈人帮上。
也是这样,反而在“清尘计划”里,他保全了自己,还保全了应若兰。
不得不说,应若兰命好。她娘家都被铲了个干净,她愣是吃穿不愁,富贵不减。
且忠昭郡王的母亲是个宽厚的,自己吃茶礼佛,不爱和儿媳妇们来往,更不喜磋磨人,三天两头住去别院不给小辈们添堵。
可东窗事发,应若兰被抓去下了狱。
忠昭郡王也不替她奔走,任她自生自灭。
他多的是女人,少一个心里装着别人的女子又能如何?
在应若兰下狱的当晚,忠昭郡王府就换了当家主母,一点没受影响。
新当家主母上任三把火,愣是把忠昭郡王府搞得喜气洋洋,跟过年似的。据说还放了炮仗,说是去晦气。
应若兰与邵氏在牢里相见,就隔着一个牢门。
两个人互相嘲讽,哭哭骂骂。
应若兰道,“原来你是为着卿郎进的池家,你可真不挑食。”
“你又好得到哪里去!不是一样吃着碗里望着锅里?”邵氏可不惯着。人之将死,谁又怕谁?
二人杀害朝廷命官,判了绞刑。
池霜大仇得报,当夜就不顾祖父祖母叔父们的挽留,搬去了弟弟留下的新宅。
她急需脱离池家这座吃人的坟墓。
池霜隐隐察觉这栋宅子恐非如公主所说,是弟弟留给自己的。
她觉得很有可能是先锋使愧疚,才以弟弟的名义补偿她。
弟弟死了,她恨先锋使吗?
恨!因为不是他,她弟弟也许现在还活着。可也不恨,在她弟弟四处求爷爷告奶奶入了军营,又选进了先锋营跟着明德帝出征时,她就做好了一切准备。
正如旁人所说,打仗哪有不死人的?
她哭,是觉得那么多人,为何死的却是她唯一的弟弟?
她弟弟死了,她在这世上就再没了依靠和牵挂。
池霜思前想后,还是默默接受了宅子,没有刨根问底,更不会当面拆穿公主的谎言。
清高矫情在她这里是不存在的。她十一岁开始就在外头接绣娘的活计养活弟弟,也接受过外祖和舅舅家的接济。
她从来就是个会算计的人。不算计,她活不下去,姐弟俩也长不大。
但池霜想过了,自己已经二十岁,是找不到好婆家了。且,她母亲被婆母磋磨了一辈子,把她吓怕了。
与其如此,她何必自寻烦恼?
她不想嫁人了。她要自己过。
这日,时安夏请了池霜过府吃茶散心,状似顺口道,“池姑娘有什么困难和想法,都可以跟朝廷提出来。想必太子殿下会斟酌考虑,尽量满足你。”
言下之意,趁热提吧。
池霜瘦削的肩背突然绷直,窗外半透的日光映得她眼底执念如金石难销,“公主殿下,民女有两件事……”
时安夏算是看出来了,这姑娘是真不会有半点客气。淡笑柔了眸光,耐心温声道,“你一件一件说来。”
“这第一件。”池霜捏紧了手,声音坚定,“民女欲另立门户,将先父一脉从池家族谱中彻底迁出。”
她指尖深深掐进掌心,“我父亲才情出众,我弟弟血染疆场——”喉间哽住片刻,再开口时字字淬冰,“这些荣光,我不会从指缝里漏半点给池家,他们不配。”
“那第二件事呢?”时安夏发现这姑娘清醒得有点让人心疼。
许是觉得自己刚才过于咬牙切齿,话毕才惊觉失仪,池霜羽睫急颤着垂下,“我想,我想……”
有些难于启齿。
时安夏倒是好奇起来,“你说,我听听好办不好办。”
池霜鼓起勇气,将那本发黄的手稿册子呈上,“公主,您瞧我母亲写的词稿,能发行吗?”
时安夏接过手稿,迅速翻了翻,只微一转念头,便是明白了。
这姑娘并非是想用稿子来赚银子,而是要把她母亲在池家受过的委屈公之于众,也为她出族寻求正当理由。
毕竟她出族这事是由朝廷出面,不好让朝廷背负伦理骂名。
如这句,“绛蜡烧残五更寒,跪捧汤药手生斑”。这就是一个受婆婆虐待的媳妇,寒冬深夜还跪着端药侍候的场景,双手都冻出了青紫斑痕。
类似的还有许多,字字句句都是对婆母血的控诉。
除此之外,恐怕这姑娘还咬着一口劲,想证明自己母亲配得上才情出众的父亲。
无论是什么理由,时安夏都允了,“行,手稿留在我这,若是家里还有别的,都一起送过来。你回去听信儿,我必给你办妥。”
池霜起身告退,就在走出房门时,又回到门边向着时安夏深深磕了个头,诚心诚意道,“公主您是民女的贵人。”
时安夏想了想,忽然招手让她再进前,问,“你可知,先锋使和副先锋使都欲娶你为妻?”
池霜并没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好消息冲昏头脑,“他们是可怜我。”顿了一下又道,“也是觉得愧对我弟弟罢了。民女谢二位好意,但我不会接受。”
时安夏挑眉,真的太喜欢这样清醒的姑娘了,“他们一个是护国公府的嫡子,一个是马大将军的嫡子。你就不动心?”
池霜恭敬回话,眼神如秋水般澄澈,“那栋宅院想必也是二位大人所赐。民女惭愧,确实需一处栖身之所,便斗胆暂领了。待他日攒足银钱,定当如数奉还。"
时安夏并不惊讶对方竟猜得一丝不差。这是经历了生活的千锤百炼及万千毒打才能活成今日这番模样。
受礼,坦然。还礼,亦坦然。
又听到池霜说,“还请公主转告二位大人,无须背负愧疚之情。上阵杀敌,是北翼儿郎应尽的职责,马革裹尸亦是本分。”
她再次屈膝行礼告退,素麻衣袂在风中翩飞,单薄脊背却挺得笔直。
檐角铜铃叮咚声中,时安夏想起一幅《寒梅图》——风雪愈厉,筋骨愈显。这,不就说的是池霜姑娘吗?